心 情 故 事 紀念 (二) 彼岸
 

  刻在舊木課桌上的初吻

  我的藍裙子被風拂動,我的心惆悵地融化了。
  上了大學以后,天的顏色好像都變得比以前藍了。宿舍的窗外是長滿銀杏樹的街道,早上會有好多金色的葉子落在陽臺上。那時候,我十八歲,是一個喜歡銀杏樹、喜歡藍裙子、經常坐在陽臺上看小說的女孩子。
  常常和同伴去外面的超市買950毫升的牛奶和漂亮紙口袋裝的話梅,然后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踢著黃葉子走過暮色初起的街。因為我決意要做一個散淡的人,所以過著無所事事的讀書生涯,心理時常充滿莫名的憂傷。
  因為心理的憂傷,我便喜歡一個人。我也不知道怎么會注意到他,只是有一段時間,我總會遇見他,看到他不經意地從我身邊走過,或是在同一個場合出現,我都會很緊張。
  坐在圖書館的閱覽室,筆直看過去,又是他!那么一雙的閃亮的眼睛,不懷好意卻又那么英俊,我知道男人不應該靠一副臉容取勝,但我實在是被他的容顏征服。那眼睛,可以看牢一個人,一眨不眨,黑眼珠的顏色深濃,白眼珠卻是殘酷,睫毛更有一種羞澀的意思,他太奇怪了。我喜歡他。
  1997年4月25日傍晚我坐在陽臺上的時候,忽然他從下面經過,他穿黑色T恤,戴一頂鴨舌帽,帽子反著戴,把鴨舌頭遮著后腦勺。他手里抱著一個球,像個小流氓似的悠閑地走向遠處的籃球場。我的藍裙子被風拂動,我的心惆悵地融化了。
  我便跑去藍球場,遠遠地看著他與別人打球。他們都是男生,有幾個人注意到我了,便互相轉告,大家都看我,他也幾次回過身來,但是他沒有表情。
  他們并沒有起哄,只是認真地打球,我突然覺得自己又土有又傻,便走了。
  我決定忘記他。但是轉眼機緣又來了,開運動會時,我又看見黑色恤的他,他的反戴的帽子,小流氓似的走路姿勢,淡漠的神情。那一天,我和好朋友一起走,我告訴好朋友那個男生我喜歡。
  她了看他,對我說:“看起來不象好人吧。”我說:“對。”我們尾隨他到了他們班的位置,我這下看清楚,他是管理系的,比我高一年級。
  從此我對管理系的人印象特別好,看見他們便微笑,真是愛屋及烏,而且也時常修習自己的言行舉止,立志做到不論何時遇見他,都要他看到一個完美的我。我還設想很多與他相遇的方式,比如我抱著書從教室里出來,他一下子撞到我;或者某天穿一條美麗的裙子,他注意到我;或者,我被車撞倒,他正巧經過……
  但是我設想的事情都沒有發生。真正的相遇很簡單。那天我在圖書館又看到他,我們倆,只隔著一張木桌,我便寫了紙條,而且也沒有任何修辭,只是寫上我的名字,說想和他交往。我不敢看他,把頭低在書上。然后,當我抬起頭來,發現他已經走了,當時我真是好后悔,被拒絕的滋味是有一刻甚至想自殺,我便扶在桌上,想哭又哭不出。
  到很晚,我才走,整個人像被雨淋濕了,無比的頹喪,然而,當我走到大門口時,我看見他正坐在臺階上,他轉過身,看到我,笑了,說:“笨蛋!”我驚喜的差點跳起來,然后他牽起我的手,把我送到宿舍門口,然后他向我要我的圖書證,把里面的一寸照片撕下來,放自己的口袋里,就走了。
  我們在約會,我特意穿上為了見他才買的新裙子,我想他一定也感覺到我這么隆重的出場是為了什么。他笑了笑。我沒走到很遠的地方,回來時他把我提到過的東西,比如偵探小說,他的照片,張楚的歌,全都拿給我。
  緊接著我們系去承德考察,我便日日夜夜思念他。去到陌生的城市,看到好的東西都想買給他,覺得每一首情歌都是在描述我們。買了好吃的無花果,這種外表丑陋卻無比甜蜜的小果實,有許多細小的籽粒,我回來時,和他一起卻看電影,就吃無花果,吃得兩個人又快樂又難受,這便是初戀的滋味吧。回來的路上,走過一棵大槐樹下,我們互望對方,他的眼神看起來又不懷好意了,但是我忽然笑起來,想到兩個人滿嘴無花果籽粒,怎么能夠接吻呢,我便轉過頭去。
  我問他:“歐陽梓,你愛我嗎?”他說:不知道,不清楚。他只是用眼睛看著我,笑了笑。后來有一天,他找到我對我說,他原來的女朋友回來了,他和她在一起。當時我站在他面前,并沒有像電影里的女孩子那樣優雅地給他一巴掌,我氣得抓起地上的石頭打他。他的胸口中招,但是沒說一句話,只是沉默地走了,倒是我哭哭啼啼地受了很多傷。
  我又恢復到散淡的讀書生涯里去。他在沒有讓我見到他,是啊,還什么見面的必要呢,像他這樣的人,我應該有所預感的,他怎么一生只有一個女孩?而我需要的是溫厚持久的愛情,與他能給我的恰恰相反。那天下午我坐在陽臺上看書,忽然流下眼淚來,時間過的很快,他畢業了。
  正是畢業生離校的日子,宿舍里很亂,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吃東西,有些人去上自習,就在那個晚上,他忽然出現,那晚我們寢室只剩下我一個人,他推門便進來了,一句話也沒說,就把我拎了出去。
  我們走到電影院的那棵槐樹下,他一把將我推倒在樹干上,然后說,秦榛,我想親你。我沒有掙扎,只是輕輕閉上眼睛,問他一句:“歐陽梓,你愛我嗎?”那時我才發現,其實我一直很不爭氣地愛著他。他的呼吸噴在我臉上,進在咫尺,卻忽然遠去。
  他放開了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對我說了一句:“笨蛋。”這次之后我想我是死心了,我忽然會聰明地分析起我和他的關系了——我只不過是他寂寞時候的一個玩具,他對我只不過是戲弄戲弄。這樣想著,我也到了畢業的時候,我有了男朋友,是校長的兒子,因為他喜歡我,而他爸喜歡他,所以我們都留了校,并且很快將要結婚,住進那四室兩廳有花園的小樓里。
  我的生活安逸無聊,只需要每個星期一去教室點學生的名字,把沒有來的學生名下畫個紅線,也不會像別的輔導員那樣想辦法整頓,我是個出了名的軟弱派,很受學生歡迎。
  時間過的好快啊,轉眼,又一批新生來報到了,系里開學生大會那天,我在很多人的名字里,忽然看到歐陽權三個字,當我點到他,他站起來,我驚呆了。
  當然不是歐陽梓的復制。小權是小權,是歐陽梓的一個遠方親戚,一個活潑的愛說話的孩子,他告訴我歐陽梓現在很辛福。
  我便這樣通過小權打聽到歐陽梓的情況,我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但是我無法控制自己,再后來我出差的時候,就去了他的家鄉。
  我按照小權給我的地址,來到歐陽梓的單位,他看到我,沖我笑了笑,他從辦公室走出來,陽光灑了一肩,我們只是無話可說,他最后帶我到他家里吃飯。
  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孩子,生活很好很平淡。他妻子顯然不知道我與歐陽梓的從前,待我很熱情。吃完飯,我該走了,可是,多年前我想到的一句話和一個吻,卻始終未得到。
  有時候我是很執拗的,我讓歐陽梓送我。走在路上,我問他,歐陽梓,你到底愛不愛我?你為什么要變成這樣?他忽然急了,說:你要我說什么呢,我大學時弄大了人家的肚子,總不能不負責任吧。我一輩子只愛她一個人,已經決定了!我根本不愛你。
  我們就這樣很淡的分別了。回去后,我開始張羅結婚的事。
  人們說,大多數人的初戀都是失敗的,我也不過是個平凡的,又怎么會幸免呢。
  這是2000年3月,一個春天的下午,學校大掃除,我經過教室的時候,一年級的同學突然大聲叫我,他們把我拉到一張舊書桌前,那是一張很舊很舊的木書桌,放在教室最后一排,已經被蛀蟲咬得酥散了,可是那上面的字卻依然清晰,我看到了我的名字,和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榛生,但愿你永遠也別看到,如果你看到了,我就不會安心地過完下半生了。我愛你。我怎么會不愛你呢。我只是很后悔自己作錯了事,它帶來懲罰就是讓我永遠不能去吻我真正愛的人,也不能與她生活在一起。
  后面,有一個大大的唇印,印在另一張紅色圓珠筆畫的唇印上。
  同學們鼓起掌來,我在孩子的善意里也笑了,“這是誰的惡作劇呀。”我說。但是轉身卻流下了眼淚。

 星之南,城之北   

  每天早晨醒來以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祈禱。非常簡單,只是輕輕地說,今天我要快快樂樂。非常簡單,但是對我卻非常重要。
  早餐是一杯橘子水——十七歲的時候,學校附近一家可愛的快餐店,每天清晨的一個專注喝著橘子水的男孩。就是這樣簡單,我喜歡上了橘子水,最后變成一個深刻而固執的習慣。可是到現在,也只記得那時候的那些橘子水了。
  從五月七日到今天,我總是不斷陷入我的高中生活中,回憶的片段不斷涌現。看著鏡中自己的臉,我對她微笑,并且說你今天快樂。
  高一的時候班主任讓每個人把自己心中的大學寫到紙上,密封到一個罐子里,在高考結束的最后相聚里,我們把這個罐子打開,只有不到五個人的眼睛是干燥的。大家讓這幾個人把紙上的字念出來,我是最后一個念的。那個時候,我一字一句地讀著十六歲的自己寫上去的句子,并且深深愛上那個時候以及現在永遠的自己,希望我一生快樂,然后幸福。
  我就是這樣的,從十六歲到十十八歲到現在到永遠,我都會一直這樣。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上屬于我的東西都消失,而我只能選擇留下一個在我身邊,我無疑會選擇快樂,而且只會選擇快樂。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陳星,并且問他,你的希望上什么呢?陳星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并且沉默,然后他非常嚴肅的告訴我,是長生不老。
  我們說著上面這些話的時候,布拉格外邊還下著雨,這家咖啡店總是拉著厚厚的窗簾,以及閃爍著沉靜的燈光。我一邊看著香港電影展的電影介紹一邊和陳星說著話,空氣里流轉著溫柔的布魯斯。在這樣的空間里陳星專注看著我的眼睛,用非常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我希望我長生不老。
  時為八月,我喝著一杯八塊錢的橘子水,正在看的電影介紹是一部叫做藍色八月的片子,陳星對我說了句只有八個字的話,讓我至少在八十歲以前不回忘記他。
  我第一次看見陳星是在美術系的那間非常古老的大教室里。我逃掉了中文系的一節文學理論課,來美術系聽一節現代美術。我偷偷地坐在教室最后一個靠窗的位子上,一邊看著油畫冊一邊曬五月的太陽。這時候陳星拉開我旁邊的座位并且坐了下來,他拍了拍我的頭,就像很多年的老朋友那樣,我抬起頭就看到了他他和我打招呼,笑得比五月的太陽還要燦爛。
  他叫我北都。
  我不知道為什么,到最后陳星也沒有告訴我他叫我北都的原因,只是他這樣叫了,我就答應,然后北都就成了我在陳星面前的名字。
  那一次我就記住了陳星的樣子,這個男孩有著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笑起來比五月的太陽還要燦爛與溫暖。
后來我又見過陳星幾次,都是在美術系的那間非常古老的大教室,,都是在現代美術課上,都是在那個靠窗的位子。他露出他比五月的太陽還要燦爛的笑容,并且坐下來,叫我北都。
  老師在講畢沙羅的畫。于是陳星問我最喜歡的一幅。我說,是白楊樹。那種非常綠的樹和非常藍的天,和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一模一樣,并且一直讓我無法忘記。我說我喜歡這樣的畫,畢沙羅的,點彩派的畫。陳星卻說,他喜歡拉圖爾。他的畫總是有著黑暗中的一點燭,白上衣紅燭光,白上衣裙子的女人們,長長的頭發,并且凝望著燭光,雙手以一種悲涼的姿勢撫摩著一只光滑的骷髏。
  陳星總是指著那一只只拉圖爾的骷髏,并且一次又一次告訴我,這是他們死去情人的頭顱。
  他一遍遍地告訴我,就像那些女人一次又一次溫柔地撫摩過那些已經光滑的頭顱。
  他說著這些句子的時候,非常嚴肅,就像他后來告訴我他的愿望是長生不老一樣。
  和我一樣,陳星的愛好也是橘子水。總是一人一杯八塊的橘子水。布拉格的老板劉帶著和善的笑容把兩杯橘子水一起放到我們桌子上以后,我總是會和陳星在那里坐一個下午,聽他說一些有聊或者無聊的事情。
  陳星最常說到的人是他的女朋友。在很多個下午,我的時間都被他的女朋友所占有。陳星對我說,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然后我笑。他告訴我他們念的是同一所高中,他們每天早晨都在同一家快餐店喝橘子水。那女孩子喝橘子水的時候非常專注,喜歡油畫喜歡帶寬大的銀鐲子,喜歡藍色,眼睛非常明亮。走路的時候常常看天空,唱自己編的歌曲,上課睡覺的時候會流口水。每次他講到這里我就非常捧場地哈哈大笑三聲,并且喝一口橘子水。然后他也笑。
  離開不拉格之前劉會拿一本給客人留言的本子來讓我們寫一點自己想要寫的東西上去。我堅持不寫也不看,但每次陳星都會寫一點什么東西。每次我會問他寫了什么,每次他都說,你自己去看吧。每次我都沒有看。
  陳星對我講了很多次他的女朋友,但是我卻從來沒有見過她。陳星說她在一個遙遠的北方城市,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陳星每次說到這樣的話,我都不知道他的眼睛在看什么地方。有時候我會問陳星,如果她一直不回來,那你會一直等她嗎?陳星哈哈地笑,然后說,當然會。
  每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會看到天空去,就和我少年時常常做的一樣。但是和少年時候不同的是,天空已經沒有那時候藍了。
  我去過陳星的家,雖然只有一次。他的房間里有很多很多的油畫,都是他自己畫的。陳星的油畫色調是藍色。最常用做背景的東西是天空,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么藍那么美的天,少年時候沒有,在畢沙羅的畫里也沒有。有五分之三的畫是一個女孩子的背影,不長不短的頭發,揚起的手上戴著寬大而閃亮的銀鐲子。看到這些畫的時候,我不由的想把自己的快樂分給陳星,雖然他老是那么笑著,比五月的太陽還要燦爛。
  陳星還養了一只狗,狗的名字是念念。陳星說,就是想念。那是一只非常安靜的小白狗,和陳星完全相反。他喜歡喝的東西是牛奶,也和陳星不一樣。于是我問陳星,這真的是你的狗嗎?陳星撫摩著念念的頭,說,不是。然后他對我笑了,比五月的太陽還要燦爛溫暖。
   
  在我十九歲生日的時候,陳星送給我一只銀鐲子。這是我的第二只銀鐲子。寬大的,我很喜歡。陳星把他送給我,并且對我說,生日快樂。我說,謝謝你。陳星說,不用,是我女朋友留下的。我說,還給你。陳星說,不用,或許她已經不會再回來了。陳星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非常悲傷。于是我輕輕拍了拍他的頭。但是他馬上動作敏捷的拍了回來。
  布拉格的老板劉是陳星的朋友,最喜歡的音樂是爵士。我常常把他幻想成村上春樹。當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從沒有提到過陳星。劉只是告訴我很多名字也沒有聽說過的油畫家,然后給我看他們的畫。這些畫都非常漂亮,我看著,并且很喜歡。于是我把其中的一幅買下來,是一幅很奇怪但是很漂亮的畫,整張畫上只有各種各樣的云彩,別的什么也沒有。只是這些云彩,但是非常漂亮。后來我把這副畫送給了陳星。我問他漂不漂亮?陳星說,非常漂亮,非常。然后我問他喜不喜歡?陳星說,我很喜歡。在布拉格里面,還是放著溫柔的爵士樂,他看著我的眼睛,非常專注的對我說,我很喜歡。
  和陳星熟悉以后,我就常常逃掉中文系的課跑到美術系去聽課。順便聽陳星講莫名其妙的句子。并且順便認識了鄭離。鄭離講的每一句話都很正常,解釋每一幅畫都很專業,聽每一堂課都很認真。他最喜歡的畫家是達芬奇,鼎鼎大名的人物,一個幾乎全能的老頭,下筆非常精確,并且傳說中每天工作四個小時睡十五分鐘。鄭離將要成為的是一所私立中學的美術教師,他的父親是那里的校長。我又不喜歡他又不討厭他。他對我而言和西半球飛過的一只蒼蠅沒有什么區別。陳星問到我的時候我就這么告訴了他,他把比做西半球飛過的一只蒼蠅。他喜歡的飲料是黑咖啡。我問陳星那種東西到底有多苦,因為我從來沒喝過。陳星哈哈大笑,然后對我說,鄭離很喜歡你。我看著他,說,哦。
  回到家里我給陳星撥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三十二下,還是沒有人接。
  晚上我終于做了一個好夢。
  在布拉格我遇見了電臺的朋友小雨。小雨牽著一個高高的男孩,介紹說這個叫孟維。他們坐下來和我一張桌子,請了我一杯黑咖啡。然后我們開始聊起中學時代的事情。小雨告訴我誰已經結婚了,誰已經工作了,誰已經失去聯系。我只是覺的不能相信。小雨說到一個個名字的時候,我居然無法把這些名字和我印象中的臉一一對應起來。我發現我遺忘了那么多東西,只記得十七歲的男孩和他的橘子水了。小雨問我,你不太高興嗎?我說,沒有。對她笑了一笑,并且喝了一口黑咖啡。
  小雨走的時候還是牽著孟維的手,她說,今天晚上我的節目,我給你播一首歌吧,十一點。
  我說,好。
  小雨對我說再見。孟維非常禮貌地對我笑了一笑,然后他們手牽著手走開了。
  他們走了以后,我看著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黑咖啡,突然發現孟維的笑容虛假得令人不能忍受。我把劉叫過來,重新要了一杯橘子水。
  走之前劉把留言本拿過來,問我,你要寫嗎?我看了看那本子,突然想說好。這個時候陳星走過來,笑著對我說,北都,你果然在這里。他的笑容和五月的太陽一樣燦爛,使我覺的眼睛很痛。陳星說,北都,今天你不快樂。我說,沒有啊!我每天都很快樂。他笑了然后拍了拍我的頭。
  晚上十一點我準時打開收音機,在里面聽見了小雨非常甜美的聲音。小雨說,這首歌是送給我的一位朋友,她曾經對我說,他的人生目標就是永遠快樂,現在我要把這句話送給她,永遠快樂。然后小雨播了一首很好聽的中文歌。我沒有聽過,也不知道是誰唱的。我幾乎從來不聽別人的歌,我只唱自己編的歌。
  歌曲還在想的時候來了一個電話。是鄭離打來的鄭離說,我很喜歡你,你可不可以當我的女朋友。他的聲音還是一板一眼。我問他,你怎么知道我的電話的。他說,是陳星告訴我的。后來我對他說,好,我可以當你的女朋友。
  我成為鄭離的女朋友,總共和他去看了三次電影,和他的父母見過一次面。以及他的表姐表妹表哥表弟和別的什么人,我從來沒有在那么短的時間里見過那么多毫不相干的人。可是我一直沒有看見陳星。我連連逃了五節中文系的課去聽現代美術,在同一個座位上看拉圖爾的油畫。可是陳星一直沒有出現。我問鄭離,陳星去哪里了。我一共問了三次,第三次鄭離對我說,他住院了。我說,哦。
  我不知道陳星的醫院,也不愿意去問任何人。我獨自去布拉格,喝八塊錢一杯的橘子水,聽那里的爵士與布魯斯。劉偶爾過來和我說兩句話,更多的時候我喜歡沉默,睡覺,并且流口水。走的時候劉照例把那本流言冊拿過來,我照例沒有寫。
  有一次我對劉說,別再給我拿過來了,我不會看,也不會寫。劉什么也沒有說,在我下一次快要走之前,他照樣拿著本子沉默的走到我面前。
  寒假來臨了,鄭離邀請我和他一起回老家,我拒絕了。我在家里養了一只金魚。叫她念念。我每天喂給很少的東西,因為我怕她死掉。我每天唱歌給她聽,都是我自己編的歌曲,有的很好聽,有的很難聽。很多的時間我都在睡覺,或者發呆。我看了很多電影,都說不出名字,只記得他們的色彩。有的時候我抬頭去看天空,只有云朵大片大片的飄過。晚上的時候,天空中常常沒有一顆星星。
  我打電話給陳星,響三十二聲就掛下。
  二月十四號我接到一個電話,那邊的聲音是陳星。陳星問我,北都,你好嗎?然后他說,北都,我在這里,我很掛記你。接著電話掛斷了,只剩下拖動的盲音。
  二零零一年二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點,鄭離打來電話,他告訴我,陳星已經死去了。是先天性心臟病。
  從頭到尾,我都覺得這件事情是一部小說。否則,就是一場夢。我不能相信,不管是陳星的出現,還是他的消失。后來我到布拉格去,喝了兩杯橘子水,走的時候劉還是拿著那本留言本走到我面前。他說,你看看吧。
  八月十四日。北都,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長生不老,并且和你一起。陳星。
  八月二十三日。北都,拉圖爾的頭骨沒有壞去的一天,燭火下的女子也永遠不會老去。陳星。
  八月三十一日。北都,我第一眼看見你在窗戶那里就知道你是喝橘子水的女孩。陳星。
  九月一日。北都,從十七歲在學校附近的快餐店里看見你,我就一直這樣叫你,你是個很好的女孩。陳星。
  九月十三日。北都,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時候才會回來。陳星。
  十月三日。北都,念念是一只很安靜的狗,因為我在想念你的時候是沉默的。陳星。
  十一月七日。北都,生日快樂,那只鐲子我已經買了很多年。陳星。
  十一月三十日。北都,你說鄭離是一只西半球的蒼蠅,可是這只蒼蠅至少可以活到八百歲。陳星。
  十二月一日。北都,昨天你的電話一共響了三十二聲。陳星。
  陳星寫了很多很多,最后一行是寫在一月五日。他說,北都,今天看見你很不快樂,于是我拍了你的頭,或許這是我最后一次拍你的頭。希望你永遠快樂。
  我看了那個本子很久,然后我讓劉給我一只筆,我用這只筆在陳星的本子上寫上了我寫的第一行字。
  每天早晨醒來以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祈禱。非常簡單,只是輕輕的說,陳星,希望你今天快樂。非常簡單,但是對我卻非常重要。
  我會一直這樣。掛記這個叫做陳星的男孩子,臉上的笑容比五月的太陽還要溫暖燦爛。如果世界上的東西都離我而去,而我只能選擇一個,那么我會要陳星留下來。
  我只是想看見他,對他微笑,并且告訴他,陳星,我很掛記你。
  我猜想他的臉上一定會露出真正的比五月的太陽還要燦爛的笑容。
  陳星,我很掛記你。北都。(完)

 送 你 到 永 遠   --比爾蓋茨II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兩片葉子。一片是梧桐葉,一片是樟樹葉。他們原本是沒有機會相識的,但也許是緣吧,讓他們之間產生了并不應屬于他們的愛情……

  附近一個清澈的湖,湖邊小路兩旁的梧桐栽種得非常整齊。但正如所有的寂寞都奔向一聲吶喊,所有的樂手都在等待一聲不和諧的那樣,這兒也存在不整齊不規則的一點。一棵粗壯的梧桐旁長了一株年輕的樟樹,因為距離特別近,經過幾年的生長,兩棵樹的樹冠已經部分重疊在一起了。一個沒有風的夜晚,葉子們都已睡了,一只蜘蛛爬上梧桐樹,在我們的主角之間結了一張美麗的網。 第二天清晨,梧桐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蜘蛛網與一片陌生的樟樹葉緊緊地粘連在一起。對面的樟樹葉很年輕,綠色的葉片散發生命的氣息。他不得不承認,因為她的出現,自己的心跳明顯加速了。

  “你好啊,巨大的梧桐葉”她向眼前這片手掌狀的樹葉打招呼。他很有風度地彎了彎腰。“這網太結實了,與其一起發呆,不如陪我聊天吧。”梧桐葉欣然答應了,可是他的心里卻很緊張。看著他和她之間那張錯綜復雜的網,他心里發怵。“喂——”樟樹葉貼在他耳邊大聲地說“和一位小姐聊天時走神是很沒禮貌的哦!”他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傻傻地沖她“呵呵”笑了兩聲。

  樟樹葉不停地說著,充滿了活力,而且喜歡“呵呵”地笑個不停。這使得他疲于應付,滿頭冒汗。她還有意無意地向梧桐葉提出一大堆關于生命、關于愛情的問題。梧桐葉驚訝于這些問題的深度和難度,他發動了所有可以利用的細胞來考慮,謹慎地措辭用句,最后總算解決了這堆問題。“沒想到你還是這么內秀的呢!你不怕我愛上你嗎?”她聲音不大,卻“一鳴驚人”,他聽了這話差點從樹上掉下去。樟樹葉“哈哈哈”笑得很燦爛,他看著她的笑容,有點癡了。

  星星掛上了夜空,鳥兒也已經歸巢。樟樹葉卻依舊精神飽滿,沒有絲毫睡意。她唱起了歌,聲音很小,卻傳了很遠。歌聲依著湖面劃過,輕輕起舞。她停下來,微笑地打量著滿臉驚異的他。“我唱完了,該你了。”梧桐葉最怕的就是唱歌,他臉皮極薄且五音不全。為了不唱歌,他便開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給她說明其中的利害關系,讓她放棄這個“可怕”的念頭。“好啊,如果你不唱,我就不理你了!”樟樹葉很認真地說。梧桐葉琢磨著,也罷,唱就唱吧。他挑了首《愛要怎么說出口》,清了清嗓子,開始唱:“……愛要怎么說出口,我的心里好難受,如果能將你擁有,我會忍住不讓眼淚流……”她從歌聲開始到結束,一直張著嘴巴看著他。

  一段沉默過后,她突然回過身,將自己的身體輕輕地搭在他那寬大的葉片上,沉沉地睡著了。凌晨突然下起了陣雨,為了不使她著涼,他彎下腰,用巨大的葉片蓋住了她的全身。“今夜無夢,卻有你”,聽著她平緩的呼吸聲,他感慨著。第二天,他就病了——重感冒外帶腰部疼痛。

  那段日子,他和她很快樂,快樂得以至老天也嫉妒了。那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還帶來了凜冽的北風。樟樹葉原來的新綠不再,只有葉脈邊緣還留著一點點綠。她的葉蒂開始搖晃,她明白,自己隨風而去的日子不遠了。
   “謝謝你陪我這么長時間!”她很傷感。
   “我會送你到最遠,相信我。”他吃力地說。
  她沒能忍住在眼中打轉的淚水,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他想輕松地笑兩聲,安慰她一下,但他辦不到。因為為了替她擋風寒,他幾乎耗盡了生命。
  “如果我說我愛上你了,你會怪我嗎?”他小心冀冀地問。
  “你這個‘傻瓜’也有很可愛的時候啊!”她將已經全紅的葉片徐徐投入他枯黃的懷中,不再理會從身邊劃過的雪花。又是一陣沉默。兩片葉子掙脫了葉蒂,就這樣擁著飄落大地。
  北風又起,他們被高高地捧起,網已不再,他們卻再不會分開……兩片葉子落在了湖的中心,那里只有他們。“我說過,我會送你到最遠!”梧桐葉用最后的氣息,結束了這個不為人所知的愛情故事。他們伴著寒風在平靜的湖心打著轉兒,好象一對舞者,正為生命而舞、愛情而舞。

  明年,還會有新葉,還會有蛛網;當然,同樣也會有愛情……

  今天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打完這篇很傷感的文章,不是因為太長、太辛苦,而是在打的過程中,我幾次都因為要忍住淚水,而不得不停下來,也許是跟我最近的心情有關吧。 現在才知道,什么海枯石爛、天長地久的誓言根本不可信,也許只有最平實的語言,才是最真實、最可以信賴的。愛情其實不需要太華麗,只要你是全身心的投入與呵護~~ 希望從此以后,世間所有相愛的人都可以在一起,永遠不要分開…… 比爾蓋茨II

 彼  岸   --親情 

  總有一些東西,終究要在風中逝去的,哪怕這種逝去會讓整個世界變的空蕩。

  父親,在我的記憶中只是一個詞,父親在我剛剛三歲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似乎,他帶走的并不是他自己,還有我和母親所以的快樂。

  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從小我就習慣于沉默和孤獨。剛上學時,我經常和男孩子打架,打的滿臉是血,衣服也常常被扯破。回到家里,母親從不責備我,她總是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給我縫好衣服。我也從不告訴她,打架是因為那些男孩總是說:“你媽是狐貍精,你爸是殺人犯,你是小狐貍精。”

  我的父親用一把菜刀殺了我母親的情人,就在我現在居住的這所房子里。在法庭上我母親始終都不肯作偽證,說我父親是失手,結果父親被判了死刑,一天我從幼兒園回家,拉著母親的手,天真的問:“媽媽,什么是‘狐貍精’?”母親沒有回答我,她抱著我不停的流淚。

  也許從小就習慣了這樣的傷痛和嘲弄,我就漸漸地麻木。學校里除了老師提問我從不多說一句話。最怕的是寫作文和填表格,作文的題目常常是“我的父親”或“我的母親”,這恰恰是我感陌生的兩個人,我總是無從下筆。除了交學費和家長會,我幾乎從未和母親說過話。填表格時,會有一欄要你填出直系親屬有無被判刑及判刑原因,總是看的我觸目驚心,我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切的痛苦,要由只有十幾歲的我來承擔。

  我知道每次家長會,母親完全可以不去,可以讓大姨替她去的,可她還是硬著頭皮去了,每次回來,我都會看到她眼中隱約的淚光,我不知道,那是她又被那些刻薄的人刺痛了的淚,還是,因為我永遠獨霸年級第一而欣喜的淚。

  在這座小城,塵世的流光飛舞可以改變很多人和事,人們總是難以忘記對我和母親的竊竊交耳,伴隨著我麻木地成長和母親迅速地老去,還不到40歲的時候,母親的頭發就全白了。

  有一天的黃昏,我從學校回到家里,母親以來;一臉憔悴,大姨坐在她的身旁輕聲的說:“每天早上去小學門口賣早點,也是個辦法。”母親所在紡織廠效益越來越差,她率先下了崗。我關上門,走進自己的房間,咬緊了嘴唇,脫去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凝視著鏡中的被壓抑的青春,我對自己說,你是學校里最貧窮的女生,但你是最堅強的。

  然后,我穿上衣服,打開門走出去,對母親和大姨說:“我不上學了”。

  母親驚異地抬起頭,這么多年來,我們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對視彼此,我知道我的眼里滿是仇恨,她說:“你一定要上學,要考大學,我不能對不起你父親。”我咬緊牙,冷笑著說:“你已經對不起他了,又和妨這一次?”

  她頹然地倒下,眼睛里滿是絕望,像冬天里最寒冷的冰刺過心臟,我感到心很疼。

  大姨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然后抱著我哭,反復說著什么,我麻木地推開她,走進我的房間。我想:也許考上大學是能遠離這個小城和記憶的唯一途徑。我繼續上學。母親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做好早點,然后推著車子去離家最遠的城南小學,她認為那里也許沒有人認出她。她的腰始終彎著,她的頭發花白,在風中凌亂地綻放。

  火熱的七月里結束了高考。我考取了一所離家千里之外的重點大學。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母親在飯桌上破天荒地擺了一瓶酒,她把一個布包塞到我手里,喃喃地說:“里面是1800元錢,交完學費剩下的就當生活費,錢不夠了媽再給你寄。”

  她仰頭喝下一杯酒,又說:“畢業以后別回來了,在大城市里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這些年你沒少受氣,這下可好了總算出頭了。”她的眼角泛起淚花,開始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我打開那個厚厚的一層裹一層的布包里面全是五元、一元、五角的小票,我的眼淚怔怔的掉下來。

  我從來未給母親寫過一封信,她亦如此,但是會定期寄錢來,相對這所城市高消費生活來說少的可憐的錢,我便把所有她寄給我的錢都存起來。接到匯款的時候,我會有一個星期不去吃早餐,我怕想起她在風中蹣跚的腳步。有時不去自修的夜里一個人孤單地坐在空蕩蕩的操場上問自己,你真的那么恨她——你的母親,你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父親在我的腦海里越來越模糊了,對我而言,他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不負責任拋下我的人,一個讓我年少時仇恨母親,敵視一切的人。而現在我長大了,也變得更加疲倦,只想平淡地生活,我知道從背起鄙視的那一天起,我就選擇了堅強,可是多年來太多的堅強讓我疲憊。有時我也會想,如果在舉刀的那一瞬間他更多地想到他的女兒,那么,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假期里找了好幾份工作,打電話給大姨說不回去了,一來節省車費,二來在這里打工掙來年的學費。大姨在電話里沉郁地說:“你媽想你想的要命,天天都哭哭得眼睛快看不見了,你還是回來看看吧。”

  我在電話的一端咬緊嘴唇,盡量要自己相信這只是一個別人的故事。我最后還是說不回去了,并且叫她轉告母親不要寄錢給我,我做兩份家教生活費足夠了,那天夜里我在夢里見到了母親。

  夢里我絕望地掙扎在海里,母親在彼岸,在海的另一邊,清晰而遙遠。

  開學后兩個月,我接到大姨的電話,她哭著說:“快回來吧,你媽媽快不行了。”我腦海瞬間空白,跌跌撞撞地沖出去,像一只斷了翅的蝴蝶。 窗外的景物不斷地被甩向身后,火車狂奔而我卻依然覺得它太慢。大姨說:“你媽媽賣完早餐后,推著車子回家,在拐彎處被一輛開的太快的車給撞了,醫生說失血太多恐怕沒救了,你媽媽要見你最后一面,她撐著啊,你快回來,快回來……”

  我的眼淚泛濫成了海,可是我想不起她的樣子,她年輕時的美麗溫柔,她對待鄙視的堅強寬容,她被貧困和輕篾壓得滿是皺紋的容顏,這一切都將成為永久的記憶嗎?可是,可是我一直沒有原諒她。她的心被撕裂開了,原來,我早已不在恨她,是的,我是愛她的如同她深愛著我一般,無論她曾經做過什么,她都是那么眷眷而慈祥地愛我,因為她是我的母親,我的身體里流著她的血液,我的眼睛里寫著她的淚水,我們在這樣艱難痛苦而又漫長的歲月中早已融為一體。所謂極端的恨原來不過是極度的愛。

  火車在行駛了一天一夜之后終于到達我的終點。我幾乎是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坐車沖向醫院,心里不停的禱告,上天啊!求求你多給我們一點時間吧!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母親已經永遠合上了她的眼睛,我打開病房的門時侯,她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里等我,歷盡磨難飽嘗世間冷暖后她就那樣孤獨地走了,帶著對我牽掛。大姨涕淚橫流,然后告訴了我一件事“孩子,你父親殺掉的才是你的生父,你母親是被你外婆逼著嫁給你父親的,因為可以換來為你外公治病的錢……”我俯下身,試圖將母親額前的亂發拂到耳后,淚水卻咆哮著沖出我的心房,我哽咽著輕輕地在母親耳邊呼喚著:“媽媽!”

  可是,這一聲媽媽卻來得太晚太晚。(推薦者:于小敏)


 紀     念 

  “岸上的一切流光溢彩,我只能羨慕,只能觀望。因為魚一離開水就會死,而我是一條孤獨流浪的魚。”我常常這樣對林涵說。每當這時,他就會不發一言地望著我,他的眼神曖昧而深邃,就像我們不確定的快樂和情感。

  我和林涵的緣分始于初一,上天將我們安排成同桌。他給我的第一件禮物是他的笑容,大方而溫暖,是我喜歡的那種男孩。

  我對林涵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莫名地信任他,所以總愛在他面前說些傷感的話。我那種見月落淚的稚弱情懷是不輕易示人的,而他從不唏噓,也不安慰,只是在一旁安靜地聽。但我相信,他是理解我的。在他的生命之中似乎早已結識和包容了我這樣一個人性脆弱的靈魂。除此之外,我們在一起的大多數時間就是沉默。上課下課沉默,集體出游時沉默,放學回家,我們邊推車邊看夕陽仍舊不發一語。即使如此,我們也能自然默契地相處,我能讀懂他的眼神,他能洞悉我所有的喜怒哀樂。有時我會想,我和林涵簡直是同一個人,我們乞求寧靜自由卻無奈地被縛在喧囂的塵世中。

  冬天是我和林涵最鐘愛的季節。回家的路上,我經常不停地搓著雙手,直到手指被搓的通紅。林涵問我,為什么不戴手套。我搖著雙手說,因為它們在等待別人的溫暖。林涵無奈的嘆氣,他說,你真是個任性的孩子。他脫下自己的手套,握住我的手。我們指間碰觸的一剎那,我突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個孤獨的小孩。夕陽從樹木的虬枝間投射近來,林涵的笑臉一派明媚。多年以后,我還是沒有在冬天戴手套的習慣,但那時我的指縫間只能流瀉無盡的寒意和寂寞,因為林涵已經離我太遠太遠。

  14歲生日的時候,林涵送了我一個很漂亮的大魚缸。他笑著對我說,暫時找不到岸,就在這里歇歇把。我愛不釋手的捧著魚缸。我說,我看見了陽光的顏色,聽見了水流的聲音,呼吸到了新鮮干凈的空氣。我沒有告訴林涵,那一刻我明白了幸福的含義,他也不知道,我抱著這個魚缸在房間坐了一整夜。

  在外人看來,我是個堅強快樂的女孩。通常,這類女孩的背后不是幸福的支持,而是傷痕,獨自清洗傷口后無法治愈的傷痕,有的人注定會直視我的傷痕,就像林涵。而有的人,卻只能分享我的堅強和快樂,就像雪霽。雪霽是我的親密朋友,她有著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和一顆純樸善良的心。優秀的成績,良好的人緣,父母的呵護,老師的眷顧,使她對未來充滿真誠的憧憬,使她能用天真的眼光去看待紛繁的世界。

  我和林涵說的最多的人就是雪霽,因為我羨慕她。她是空谷中的幽蘭,散發著清爽馥郁的香氣。她生來就是被寵愛的,可以簡單透明地過一生。起初,林涵對雪霽無甚好感,只會淡淡的回應我說:“是嗎?可是秦磊總說他比較欣賞你。”秦磊是林涵的拜把兄弟,一個果敢幽默的男孩,但后來雪霽的天真無邪連林涵都無力排斥,有時他竟會主動對我說:“雪霽擁有真正的快樂,你和她多交往,也會開朗些!”

  周末或節假日,我、林涵、雪霽、秦磊會一同出游,看看電影,逛逛公園之類的,也無非為排解寂寞。可我漸漸發現,雪霽對四人出游的熱情越來越高漲,每次出門,她都會為林涵準備得萬無一失。平日里,她也總繞著林涵興奮地說個不停。我看著他們在一起時的完美畫面,顯得不知所措,幸好我一出神,秦磊就會拉走我,故意與我侃上一通,引得我笑出聲來為止。末了,他總是望著天空說:“遲鈍的女孩是快樂的,而敏感的女孩是痛苦的!”

  春日里,是放風箏的好天氣,雪霽習慣地央求林涵和她一起放,我和秦磊則拿走了另外一只風箏。兩只風箏很快飛上了天,我仰著頭,眼中映出兩個追逐嬉戲的美麗身影。突然間,我聽見雪霽大叫一聲,她跑的太快,被石頭絆倒在地上。我一轉頭,看見林涵正蹲下身子看她的傷口。手一松,我的風箏就飄飄揚揚的飛走了。

  那一天,林涵背著雪霽回家。晚上,雪霽在電話那頭,羞澀而堅定的告訴我:“我喜歡林涵。”

  我終于清楚,我的痛苦并不全是因為我的敏感。

  初三時,我的魚缸被撞倒在地,跌得粉碎。林涵說,沒關系,只要我還在你身邊,就會為你造一個更安全恬靜的港灣。那時我的心里有一個夢,那個夢要窮盡一生才能實現。

  初一至高一,我和林涵同桌的那四年,是我們緣分天空里最斑斕的季節。

  高二時,父母決定送我去美國留學。我在疲憊和不安中忙完了準備工作。臨行前夜,雪霽他們執意要為我開告別會,一直鬧到了很晚。林涵送我回家的時候,繁星出奇的璀璨,把無垠的蒼穹點綴的明亮瑰麗。我和林涵看看天,又看看對方,仍是一貫的沉默。其實,從決定出國至今,我一直固執地在等林涵一句話,一句俗氣的話。我幻想他會以熟悉的眼光看著我,然后安靜地說:“不要走,好不好?”林涵終究沒說出這句話。我的留學不會因為一句話而改變,這點我清楚,他更清楚。我們實在太相象,無奈的接受緣起緣滅。而我們的感情好似一鴻深潭,隨著時間的飄逝慢慢沉淀,安靜而深邃。夜色迷離中,林涵把一條木制的小魚掛在我的脖子上,他第一次用幾近傷感的語氣說:“Goodbye,我親愛的小魚。”風起的夜晚,我的淚水肆意而溫暖,路燈的昏黃里斑斕的季節黯然失色。

  在他鄉求學的日子自然不輕松,周圍的一切于我而言危險而遙遠。我耗盡全部的精力去適應新的生活環境。很快,我融入了當地學生的圈子。每天,我用陌生的語言想他們層層揭開中國古老而神秘的面紗,填補著他們永不滿足的好奇心。只是當我看著落花嘆息,望著鴻雁失神時,他們卻投以困惑的目光。他們的世界單純刺激,與我的不同。

  我越發想念林涵,想念那段安詳繽紛的時光。每當深夜,我就望著窗外癡癡地想:“林涵和我現在正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下呢!”我天真地忽略了時差的概念,只為了加一個等號在我們倆之間。多少次,我從夢中醒來,眼前的淚痕都失去溫度,我還堅決沉淀著我的情感。林涵掛在我脖子上的小魚是我全部的力量和希望。

  這一年,我過得有一世之久。

  圣誕前夕,我收到了林涵和秦磊的卡片。林涵的簡單到極點,卻依然是我習慣依靠的淡然寧靜。秦磊的倒是大費周折,花里胡哨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秦磊經常寫信給我,他總是用親密的字眼寫雪霽和林涵的發展。

  每年圣誕,我都會收到林涵的卡片,不帶感情色彩的問候,也不說雪霽。我照例會給他們回信或寄卡片,捎去我的近況和祝福。林涵送我的小魚是我最珍貴的財富,從他給我的那天起,就再也沒有離開我一刻。

  七年,七年的時光竟如此輕巧的劃過。我的等待和思念變的蒼白無力,想海上失去方向的小船,飄飄搖搖靠不了岸。

  第八年圣誕,林涵的卡片上莫名其妙的寫著:“我累了,游不動了。”

  秦磊在信的結尾說:“林涵終于正式宣布雪霽是他的女友!”

  窗外下起了雪。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腦中滑過的是我在林涵面前說雪霽的種種好處以及他們在一起時的美麗畫面。我抑制不住地流下了欣慰而又落寞的淚。

  雪下了整整一夜,我茫然地蜷在被窩里,想起了那個迷離的夜晚,那場宿命的告別,淚水與窗外的白雪一樣,斷斷續續地落個不停。

  18歲出國,26歲回國,我終于再次踏上了魂牽夢縈了八年的故土。

  母校百年慶典上,我見到了雪霽。八年的成長使她出落得更加優雅成熟,卻并未消退她的純潔與美麗,雪霽的眉間流露出無盡的幸福。她甜蜜地挽著一個男孩的手臂,他們手指上相同的鉆戒是那樣晶瑩奪目。我抬起頭,赫然發現她身邊的男孩----是林涵。林涵的沉穩安靜沒有絲毫改變。雪霽小鳥依人般地靠在他肩上,親昵地說著話。我忘了問好,忘了祝福,只是呆在原地,勉強地微笑,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起來。我說,是劉海被吹進眼睛里了,其實我明白是鉆戒的光芒刺痛了我。

  第二年,我結了婚,丈夫是父親世交的兒子。為了林涵,我已耗盡了全部的精力。我沒有勇氣和信心再獨自等待著走下去。況且丈夫忠厚豁達,事業有成,對我又疼愛有加,我就這樣心甘情愿地嫁給了他,營造著一個女人最世俗的幸福。

  第三年,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把所有的愛傾注在他身上,為他的快樂而快樂。寶寶一周歲時,我第一次摘下了小魚項鏈,掛在了他粉白細嫩的頸上。

  一個陰霾的午后,我在房里看書,寶寶咿咿呀呀地繞著我打轉。他剛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的,不很穩當,一個不小心,他摔倒在地,哇哇哭了起來,我忙丟下手中的書,抱起他。寶寶的小魚跌在地上,裂成了兩半,我蹲下身,心中莫名地忐忑。小魚內竟有一卷紙條:“你不再是孤獨的游魚,你不必羨慕岸上的風景。我愿意一生陪伴你在生命的海洋中暢游。我等你,七年為期。”

  暴雨襲來前的驟風,把我的水晶花瓶打落在地,我凝視著那些晶瑩剔透的碎片,冰冷而凄美。我明白,碎了的東西是不可能再縫合的。我靠在窗邊,任手中的紙條被風帶走。“再見,林涵。”我已無力再流淚,我的心卻在淌血。

  那一晚,林涵把我們緣分的期限系在了我的脖子上。湛藍的星空下,風兒匆匆,掠過兩人眉尖。無聲的告別里,我們的緣分已經到期。

  我和林涵的交往注定短暫而安靜,他的諾言注定無法兌現。永遠究竟有多遠?而我們都是不相信永恒的人。

  我請人修好了小魚,依舊掛在寶寶的脖子上。我給寶寶取名叫憶涵。我再未見過林涵,也再沒有為他落過一滴淚。因為憶涵將會替我紀念他一生。

  ----我是一尾魚,泅游于生命的湖泊。驀然回首,兩岸已是雪白的蘆葦。

                    很感動,這就是所謂的有緣無分吧!緣分太難預料,如果可以,馬上就應該讓他知道,不要等,錯過了就錯過一輩子! ------fqrb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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